专国事访问侨作家伍绮诗:“母爱比我们往往感触的要搀杂得多”

流浪艺术家、代孕母亲米娅(左)带着自己替人代孕的女儿珀尔(右)过着隐姓埋名、四处流浪的生活。米娅最终向女儿说出了真相。图为《星星之火》剧照。

(资料图/图)华裔作家伍绮诗在她的第二部长篇小说《小小小小的火》中探讨了这样一个议题:母亲的身份到底是建立在血缘还是爱的基础上。小说由1990年代某年夏天,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郊区西克尔高地居民热议的两件大事引出:出身优渥的白人中产埃琳娜·理查德森太太家遭遇了一场大火,家里叛逆、性情古怪又离家出走的小女儿伊奇成了重点怀疑对象;理查德森家的好朋友麦卡洛夫妇收养了一个亚裔婴儿周美玲,取名为米拉贝尔,而周美玲的生母、广东移民周贝贝因为忍受不了思念之苦,试图将弃婴从麦卡洛夫妇手里要回来,失败后她偷回了自己的孩子。《小小小小的火》以大量笔墨呈现了代孕母亲米娅以及华人母亲周贝贝的困境。

米娅最初因为钱和同情,答应了无法生育的中产夫妇的代孕请求,却在怀胎过程中感受到生命的奇妙连接,选择“毁约”,带着代孕“女儿”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。周贝贝初到美国,与男友生下女儿后被抛弃,因无力抚养女儿,只能将她遗弃。由于法律站在女儿养父母麦卡洛夫妇一边,贝贝最终偷走了孩子,逃回中国。

《小小小小的火》是伍绮诗的第二部长篇小说,曾获2017年美国亚马逊年度小说桂冠,2020年由此改编的美剧《星星之火》播出。她的长篇处女作《无声告白》出版后即引起轰动,不仅高居《纽约时报》畅销书榜首,还获得亚马逊2014年度最佳图书。

与《小小小小的火》一样,《无声告白》的故事背景也是西克尔高地,只是时间倒退了二十年,讲述了1970年代一位华裔教授和一个白人姑娘结合的跨种族家庭悲剧。

家里的二女儿莉迪亚离奇身亡,层层迷雾揭开之后才发现,莉迪亚不是死于谋杀,而是死于自杀,压垮她的,正是生活里无处不在的隐性种族歧视。

“即使我们熟知身边有这类故事,也从来没在美国小说中见过,起码,在伍绮诗之前,没有谁处理过这类故事。这部小说写的是成为‘异类’的负担与压力,这种负担与压力,通常会摧毁一个人,而不是塑造一个人。

《纽约时报》这样评价《无声告白》。《无声告白》既探讨种族关系,也探讨家庭关系。故事里的几个人物多次发出同样的追问: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?伍绮诗给出的答案是:“不论外在环境如何,家庭成员之间必须开诚布公地沟通,否则就会出问题。

失去女儿的监护权和探视权后,周贝贝在一个雨夜偷走了自己的女儿。麦卡洛夫人发现,在周贝贝抱走孩子的时候,孩子甚至没有哭,而是安静地躺在周贝贝的怀里。图为《星星之火》剧照。

(资料图/图)南方周末:《小小小小的火》是关于三位母亲和她们的女儿的故事。这三位母亲身份迥异,中产白人主妇埃琳娜、代孕的单亲母亲米娅、贫穷的中国移民周贝贝。你怎么看这三位母亲?尤其是米娅和周贝贝,她们都处在法律、道德伦理的“灰色地带”,是什么让你想到把这样三位女性放在一部小说里?南方周末:三位母亲的故事里有生母,也有养母。

这让我想到是枝裕和的电影《小偷家族》,六个陌生人,被自己的家人抛弃后,开始在同一屋檐下生活,原本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们之间产生了比血缘亲人更密切的亲情。你在创作时,是否试图重新定义和诠释母爱、爱情和家庭关系?伍绮诗:我从来不会在开展故事时就计划着去表达一个宏大的想法或观点;在写作的过程中,我才会发现自己正在挖掘什么想法。我也是一个母亲,也许是我在生活中的角色使然,我发现自己经常在思考母性,思考它的各种呈现方式,以及我们传递或没能传递给孩子的东西。

所以在这部小说中,除了养母和生母,还有选择不做母亲的女性、无法生育的女性、代孕母亲和“被选择的”母亲。如果说有一个主要的观点,那就是——母爱可以有很多形式和切面,它比我们通常认为的要复杂得多。南方周末:“后悔”是《小小小小的火》的主题之一,小说里几乎所有的母亲都有后悔的时刻,周贝贝抛弃了孩子,又后悔要找回孩子。

即便生活富裕如埃琳娜,也一度后悔生下叛逆的小女儿伊奇。你认为一个女人在生育后会拥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吗?伍绮诗:大多数人在生活中都会后悔,因为我们都是人,而人就不可避免地会犯错。我想说的是,书中的每个角色都会后悔!我最感兴趣的问题是:谁能在人生中得到第二次机会,而谁不能?可悲的事实是,有些人不只得到了第二次,而是第三次、第四次,甚至第五次机会来挽回自己的错误;而另一些人,他们犯了一个错误(甚至可以说是并无错误),却无法得到理解或原谅。

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区别?最常见的原因是财富、种族或阶级——本质上,就是权力。有权有势的人、享有特权的人可以重复犯错,而那些边缘者则不能。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错误更糟糕,也不是因为他们作为人的价值更低,只是因为他们被设定了一个更苛刻、更不宽容的标准。

在美国,当穷人因为轻微犯罪而被判长期监禁,而犯了重罪的富人却在做社区服务后被释放时;当男人不为强奸等令人发指的行为负责,而作为受害者的妇女却收到死亡威胁时;当权贵们被赋予了漏洞和例外,而普通人则在官僚制度中挣扎时——我们就会看到这种现象出现。这是我在生活中经常思考的问题,我希望这部小说能鼓励读者也去思考这个问题。

伊奇(右)是埃琳娜(左)意外怀上的孩子,埃琳娜认为伊奇的出现打乱了自己的人生,因而不喜欢伊奇,甚至将伊奇从家庭合照中剪掉。

在发现伊奇离家出走之后,埃琳娜第一次感受到心碎。图为《星星之火》剧照。 (资料图/图)南方周末:《小小小小的火》里,米娅是一位代孕母亲,2017年,这部小说出版时,国内关于代孕的讨论还寥寥无几,而现在代孕已经成为一个热门话题。

你创作时是否研究过代孕群体?她们在美国的社会处境是怎样的?伍绮诗:我确实在美国做了一些关于代孕的研究——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,而且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。将代孕母亲纳入小说中的想法,部分源自一些新闻报道:由于经济需要,一些贫穷的美国女性会不断地为有钱的夫妇做代孕妈妈。我曾读到一个故事,讲的是一个女人做了四五次代孕母亲,我很想知道她的情绪是怎样的。

她有没有因为没能抚养自己孕育的孩子而感到后悔?能帮助一对渴望要孩子的夫妇,她是否感到自豪?这两个家庭之间的权力关系又是怎样的?在美国,也有越来越多的夫妻(通常是富有的白人夫妇)在印度等地雇用代孕妈妈。其中一个原因是,这些夫妻不太担心代孕妈妈会试图要回她的孩子。我想,鉴于种族差异,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更加复杂,这也是我开始在小说中探讨种族和收养问题的一部分原因。

南方周末:在你的笔下,代孕妈妈米娅显然是好母亲,不仅对自己的女儿珀尔来说是这样,对埃琳娜的女儿伊奇也是如此,而且伊奇更希望米娅当自己的母亲。米娅答应代孕,却在最后时刻把孩子带走了,你如何看待她的这个选择?伍绮诗:这很复杂。我研究了历史上一些有争议的代孕和收养事例,而且能够意识到这些事件的各种面向。

我试着去想象,如果我在米娅的处境中,自己会是什么感受;我仍然不能肯定地说一方是完全正确的,而另一方是完全错误的。事实上,任何收养或代孕的事件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损失。无论如何,孩子都会失去其中的某一方,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。

读者们会有自己的观点,但我希望他们也能对这些情况的复杂性有一个新的认识,意识到这其中并不存在一个简单的答案。南方周末:你之前提到过,当你无法理解某人的行为时,会对其背后的原因产生强烈的好奇心,把这种好奇心转化到写作中。在《小小小小的火》中,你如何理解米娅行为背后的原因?伍绮诗:我的写作是从理查德森和麦卡洛这两个家庭开始的。

我很清楚米娅在逃避着一些东西,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。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:珀尔的父亲是谁?为什么他一直缺席?在小说中,理查德森家的孩子们变得非常依恋米娅,因为她似乎更了解他们,孩子们几乎把她当作自己“选择”的母亲。慢慢地我意识到,生下你的那个女人,和对你起到母亲作用的那个女人,可能并不总是同一个人,这让我很感兴趣。

一旦我明白了这一点,“米娅可能是代孕妈妈”的想法就变得清晰起来。她的过往经历所伴生的问题,与主要情节中更大的问题是相吻合的。南方周末:周贝贝的母亲形象是复杂的,她是非法移民,因为贫穷无法养活自己的女儿,于是抛弃了她。

她让每个读者都开始思考,如果一个母亲养不起孩子,应该放弃吗?小说中,法院判决这对收养的夫妇胜诉,但周贝贝最终偷走了孩子。你对周贝贝是否抱有强烈的同情?伍绮诗:我的确非常同情周贝贝。她是非法移民,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仍生活在贫困中,她爱她的孩子却无法好好照顾她,而且她失去了那个孩子。

很难想象会有比这更艰难的处境了。作为父母,如果我失去了我的孩子,知道他在别处,我会不顾一切地去把他接回来的——我想大多数父母都会有这种感觉。同时,我也对麦卡洛夫妇感到同情。

他们爱这个孩子,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;他们抚养她、照顾她。不管你是否认为那个孩子应该由他们来照顾,他们现在也失去了一个孩子。我想要重申的是,我希望读者能问问自己内心的感受,意识到情况的复杂性。

南方周末:中产家庭主妇埃琳娜和女儿伊奇的关系很紧张,这也是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面临的状况。你如何看待和处理母女之间的冲突和代沟?伍绮诗:既已为人父母,我想我应该为自己青春期时的不良行为向母亲道歉!实际上,我不知道孩子是否有可能完全理解他们的父母,反之亦然。孩子们不知道是什么塑造了他们父母的人生,也许那些事情无法向没有经历过的人解释清楚。

与此同时,父母几乎不可能不把自己的想法和愿望投射到孩子身上。作为父母,你想要保护你的孩子免受一切伤害——然而大多数情况下,孩子正是在犯错中学习的。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,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代沟一直存在,而且很可能会一直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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